程一身:對艱難掙扎者的注目,是詩人的基本良知

北京新浪網 10-24 00:00

原標題:程一身:對艱難掙扎者的注目,是詩人的基本良知

程一身有篇為詩人緞輕輕寫的短評,開篇說:緞輕輕的名字就是一首詩。我想說的是,程一身的名字就是一座神殿。作為中國人,對漢語稍稍有點敏感的讀者,一眼瞥見「程一身」這個名字,都會受到一種震動,尤其對佛教有些感悟的讀者,中國的讀書人又有幾個對佛教漠然視之呢?最初見到這個名字的剎那,我當即起了震顫,這個名字讓人感到通透澄澈。這既是漢語及佛法的能量,同時也是名詞實物與人身氣場各具佛性的相向自行對撞。

程一身 原名肖學周。河南人。著有詩集《北大十四行》;中國傳統文化研究三部曲《中國人的身體觀念》、《權力的旋流》、《理解父親》;專著《朱光潛詩歌美學引論》、《朱光潛評傳》、《為新詩賦形》;譯著《白鷺》、《坐在你身邊看雲》。主編「新詩經典」叢書;獲北京大學第一屆「我們」文學獎,第五屆中國當代詩歌翻譯獎,第五屆栗山詩會翻譯家獎。

如其名,程一身是極清晰的人,借卡爾維諾的觀點:是晶體派成員。這不僅是因為程一身對沃爾科特的詩作有過「水晶般透明的質地」的精到評價,無論讀他的評論、譯著、還是詩歌,詞語文字背後的作者程一身閃著晶體純粹透明又篤定明確的光,我想這既是程一身的天性使然,也與教師的職業有關。

讀程一身的評論時,你感覺離他是近的,如當堂聽講,聆聽和接納他推心置腹的講學。我曾把他評論顧城和海子的文章與張定浩評論顧城和海子的文章並置研讀,感覺兩個人的文章縱橫交織,共同呈現了完整飽滿的顧城、海子形象,受益良深。

程一身是耿占春先生的學生。曾經有段時間我把能找到的耿占春的文章列印出來拜讀。迷戀耿占春那種下筆便如切割寶石一樣碎屑四濺囈語般的文字氣氛,既閃爍其詞又闡幽抉微,被紛紜意象的夢幻氣息籠罩著,迷宮中行走。但神奇的是程一身所有的文本表象上不見一絲師承端倪,清晰圓潔如水晶,高頻振蕩電流傳導的磁性無法用肉眼視得,能看見的是水晶呈現出的,高溫高壓之下生成晶體時拒斥雜質只萃取純良的清芒。

程一身的作品不以量取勝,但所有文字皆為晶體。他對聞一多、沈從文的詩作都有中肯評論和獨特視角的洞見,在《朱光潛評傳》的自序中,程一身有進入道的開釋:朱光潛早就意識到了自己的天命:一個將字、美與自由融成三位一體的人,一個用字揭示美與自由的人,一個為塵世帶來美並促成自由的人。拋開天性的純良精粹,程一身的評論文章絕不兜售學識,他只是演繹進入文本之後獨闢蹊徑至幽邃處的豁然洞見,把無明者眼力不及的地方擦亮並聚焦於光束。

回溯初識程一身的源頭,初見的應是他的譯詩。之後,是兩年前的夏天,在長沙嶽麓書院旁邊的一棵大榕樹下避雨,一眼瞥見廊下長凳上坐一女孩正專注閱讀《白鷺》,我身不由己地走過去與那個文靜雅緻的女孩共讀:

………

選擇是白鷺教導的要義

在開闊的草地上,當它們專心安靜閱讀時

頭不斷點著,一種難以言傳的語言。

我們談論《白鷺》詩句,沃爾科特近於繪畫手法的詩作,聲色光影敞開著,都得到了絕美的描摹。我們被程一身詞語選擇極為精到的翻譯帶入詩境詩意當中,覺得堪為詩歌寫作教科書,我們成了朋友。創作與翻譯互相滋養,程一身自己有兩首詩寫到柵欄的光影,一首寫狗從柵欄的光影下走過,「一隻被分成數塊卻仍在移動的狗」,可謂驚魂之語。另一首中,他寫到踩到灌木的影子上,影子跳到了腳上迅速閃過鞋子的斜坡,而柵欄的影子,像慈愛有力的手掌把它們籠罩。還有一首早期的小詩,寫到一顆小石子落在草叢裡,小石子不說一句話,身上映著草的影子,足見詩人對細微事物的關注。

他的譯詩絕不帶有譯文的彆扭,而是已轉換為精美的漢語,《白鷺》因此被喜歡的詩歌寫作者奉為圭臬。程一身曾自我嘉許地說:作為沃爾科特的化身,白鷺已飛翔棲息在漢語里,與杜甫、張志和的白鷺交相輝映,並以其優雅、高貴、神秘激發了中國當代詩歌的活力。不過,我個人覺得佩索阿《坐在你身邊看雲》的翻譯更貼近漢語的語意和語境。

明月高懸夜空,眼下是春天。

我想起了你,內心是完整的。

——《明月高懸夜空》

漸漸地,牧場變得開闊,並呈現出金色。

晨光蕩漾在凹凸有致的平原上。

——《我和正在到來的早晨》

異教徒佩索阿是二十世紀初的感覺主義者,佩索阿自稱自然詩人,代表作牧羊人系列的寫作更接近於田園詩。佩索阿說:感謝上帝,石頭只是石頭,河流只是河流,花朵只是花朵。我個人認為佩索阿最為異質的是把人強加於物的情感從物中掏出,讓物回到物的自性本身。省察漢詩中「感時花濺淚,恨別鳥驚心」的傳統情感模式和思維慣性,佩索阿的理性尤為可貴,並具有借鑒的警示性。佩索阿詩作的原創性在一個世紀前更是令人震驚,相對於《白鷺》的豐沛琳琅,《坐在你身邊看雲》更像一本自然啟示錄。

也許是詩作時間跨度比較長吧,相對於程一身在評論文章中的篤定明晰,《有限事物的無限吸引》這本選集的不同時段呈現出一身老師作為詩人更多元誠實的內心求索。反倒是通過詩作,晶體程一身呈現岀多個棱面的不一樣光譜,一叢一叢的火焰,顯現出詩人內蘊的深湛與豐饒。總體感覺,詩作如珠貝,如琥珀,如星光月華,在其人生時間的曲線上懸墜著、閃爍岀篤定的光斑,有一部分詩作已臻至完美。

輯一輯二是十四行詩,可謂漢詩十四行詩正典之作。輯一中的《獻給我的父親》與輯六組詩《悼亡父》八首十四行,輯四中《水中流動的火焰》都是程一身寫給父親的詩。這本詩選的書名也出自組詩的結句,因為用情最深,寫得飽滿悠遠:

讓我們在混亂世界的一角

自成中心,我在這裏你在那裡

接受有限事物的無限吸引

——《車過鄭州》

鄉村的庸常生活場景,在程一身的十四行詩里也有出神入化的呈現:

女人圍著一堆篝火形成半圓

在沉默中感受彼此的存在

她們背後的楊樹細長筆直

密布在高遠靜穆的夜空里

——《過年前夕的村莊》

輯六是組詩與敘事詩,其中《杏姨》《劉四拐子》兩首敘事長詩是我不敢直面的現實。太過殘忍,我天性懦弱,不忍聽聞。但我知道,這兩首長詩是一個時代底層荒誕至巔峰的紀實,意義非凡。我想,程一身無意於為底層畫像,但這是不寫出來良心就無以安頓的詩作,對艱難掙扎者的注目是一位詩人的基本良知和生而為人的悲憫。

按詩體編排的這六個小輯是從1989年至2019年詩作中選出的。對於詩歌寫作,程一身有著迥異於別人的自覺,受翻譯十四行詩的啟發,在詩體的創新上,除十四行外,嘗試了雙行體、三行體、九行詩、十行詩等詩體,他相信詩人的潛質可以在不同形式的詩體內被演繹,也能夠更恰切地表現現代人更複雜的精神世界。程一身詩作指向的是詩人強健人格的清晰堅固,整本選集在不同詩體的框架下,詩句方正端莊,詞語明徹典雅,絕無晦澀難懂,每首詩都有實質內容的明確表達。也許習慣了譯詩意象紛紜迂迴曲折表達技巧的讀者,會有不滿足之感。能把《白鷺》翻譯得那麼豐沛琳琅氣象萬千的程一身,我確信他也能寫出瑰麗疊加的詩句,他為什麼選擇這樣簡明的表達?我給自己的答案是:因為是晶體。再者就是對雅正漢語語感的持有,程一身深諳什麼樣的漢語是美的,好的。

最近看到西渡先生提到「幸福詩學」的觀點,我很喜歡。買到這本簡約的小開本詩選后,一直放在隨身的包里,有空閑就拿岀來讀幾首。那日在一個安裝工地的角落,挖掘機嗡嗡隆隆鑿穿地面,一身老師的詩歌如雪片紛紛揚揚覆蓋下來,也如雨珠嘀嗒嘀嗒打在心間。張力剛剛對峙而平衡,我的心恬靜和暢。當我把一座神殿矗立於自身譜系的地標,既是靈魂的依傍,也是前行燈光。

撰文/南橋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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