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奧斯汀與陀思妥耶夫斯基的視角,解讀《紅樓夢》里的愛情

北京新浪網 12-09 14:46

原標題:以奧斯汀與陀思妥耶夫斯基的視角,解讀《紅樓夢》里的愛情

夏志清 文學報

在任何對於中國文學的研究中,中國古典小說都是一個突出的方面。它們是對中國文化傳統的主要表現;其中有些作品同世界文學中的經典作品一樣值得重視。遺憾的是,由於長期缺乏優質的評論解讀文本,國外讀者一直難以進入中國的古典小說之中,而上世紀60年代末哥倫比亞大學出版的夏志清《中國古典小說》則為此打開了新的對話途徑。哈佛大學的韓南教授評價此書「既可以作為研讀中國小說的入門書,同時也是有關這幾部中國小說的第一流的評論文章的系列結集。」
在《中國古典小說》里,夏志清將《三國演義》《水滸傳》《西遊記》《金瓶梅》《儒林外史》《紅樓夢》——這六座中國小說的高峰,先後排列成行,以中國小說「偉大的傳統」的姿態推薦給西方讀者。這種方式,就像英國文學批評家利維斯(F. R. Leavis)的名著《偉大的傳統》(The Great Tradition),取材極苛,只選了簡 • 奧斯汀、喬治 • 艾略特、亨利 • 詹姆斯等寥寥數人,作為英文小說家的代表。
《中國古典小說》以英文寫成,最先的讀者當然是以西方人為主,而夏志清撰寫這本書的目的之一,也是有意將中國古典小說推向世界,將中國小說經典擱置在世界文學的天平上,做一個橫向的比較。因此,書中也就大量採用中西文學比較的方法及實例,使西方讀者能夠舉一反三,觸類旁通。 例如《西遊記》,夏志清舉班揚(John Bunyan)的《天路歷程》(The Pilgrim』s Progress)與之相較,這兩部宗教寓言,彼此對照,便有了互相闡明的功效。
那麼《紅樓夢》這部被中國人視為古典小說巔峰的文學作品,又該如何解讀呢?同樣醉心於研究《紅樓夢》的作家白先勇曾說,《紅樓夢》很早便有英譯節本,後來更有眾口交譽的霍克思主譯的全本。但據他多年在美國教授這本小說的經驗,一般西方讀者對《紅樓夢》的反應,崇敬有餘、熱烈不足,反而不如對《西遊記》《金瓶梅》直截了當。當然,西方讀者要跨入《紅樓夢》的世界的確有許多文化上的阻隔,最大困惑在於如何去理解賈寶玉這個「無故尋愁覓恨,有時似傻如狂」的奇特人物,用西方標準,很難替這位「痴公子」定位。而夏志清的解讀恰恰回應了這個難點。
下面這篇文章選自夏志清《中國古典小說》新譯本中《紅樓夢》的章節,究竟,他會以哪些西方作家筆下人物,來比較賈寶玉和林黛玉呢?
在一個完整的悲劇人物身上,我們需要看到某種高貴的品性,那是一種仁慈或慷慨的品質,一種對自我身份的追尋,讓他終究能夠認清自我。然而黛玉缺乏的正是這種高貴的品性。
借用簡·奧斯汀的話來說,這部小說中的女性,或以「理性」(sense)而出眾,或因感性(sensibility)而聞名。在最接近寶玉的四個女性人物中,寶釵和襲人是事理明達之人,而黛玉和晴雯則是感性、神經質而不切實際的。黛玉和晴雯都抱憾早逝,而她們的對手——寶釵和襲人——卻陪伴在寶玉身邊繼續活了下去。因為讀者向來同情失敗者,傳統的評論難免把黛玉、晴雯的高貴跟寶釵、襲人所謂的圓滑城府相對照,尤其對黛玉表示出極大的同情與讚美。在他們眼中,寶釵和襲人真正的罪行是奪走了黛玉的生命和她應有的幸福婚姻。
87版《紅樓夢》中的林黛玉
這種有所偏袒的評論反映了一種根深蒂固的習慣做法:首先把《紅樓夢》視為一個愛情故事,並且是一個本應以大團圓結尾的愛情故事。假若帶著這種感性思維閱讀這部小說,天造地設的黛玉和寶玉的愛情竟然是一場空,我們不免感到惋惜。但如果我們細心讀這部小說,就不難發現早在失寵於長輩的危機出現之前,黛玉就已是一副鬱鬱寡歡、怨氣衝天的模樣了。即便在那些無憂無慮的日子里,她跟寶玉的每次見面也總是以誤解或爭吵收場,而且這些頻繁的爭吵並不像貝特麗絲(Beatrice)和培尼狄克(Benedick)、抑或米勒曼特(Millamant)和米拉貝爾(Mirabell)之間的吵鬧那樣充溢著濃郁的喜劇情調。
貝特麗絲(Beatrice)和培尼狄克(Benedick)是莎士比亞的劇作《無事生非》中的一對情侶,他們最終走進了婚姻的殿堂。
對於黛玉而言,她與寶玉的爭吵充滿苦澀,傷透了她的心。這是因為黛玉跟寶玉雖然趣味相投,但氣質卻截然相反:寶玉積極而富有同情心,具有自我超越的能力;黛玉則以自我為中心,多愁善感,最終招致自我毀滅。對於寶玉而言,黛玉的魅力不僅在於她的纖弱之美和詩人氣質,還在於她的偏執之處——多疑善嫉和顧影自憐。這些都跟寶玉開朗的性格完全相反,因之寶玉對她的愛始終帶有一種揮之不去的悲哀色彩。縱使他們能夠結婚,兩人也不可能得到字面上那種浪漫快樂的幸福:如果寶玉仍舊愛她,那在很大程度上是出自憐憫,一如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小說《白痴》中梅詩金公爵(Prince Myshkin)對納斯塔霞(Nastasya)的那種憐憫和同情。
《白痴》書影,上海譯文出版社2006年版
毫無疑義地,林黛玉代表了作者個人非常欣賞的一種美人類型。除黛玉之外,書中至少還有四個女子具有可與之比擬的相貌和感性——秦可卿、香菱、晴雯和那目下無塵的尼姑妙玉。這四個女子或是孤兒,或是幼年即同父母分離。她們中有兩三個同歲,並且實際上是在同一天出生的。當然,她們各有顯著的個性和特殊的命運。黛玉可以同她們之中的任何一位相比以加深讀者對她們的了解,但就其多愁善感、自怨自艾的性格而言,香菱與她形成了最為鮮明的對照。
在第一回里,作者把過多的寓言意義加諸香菱(那時叫英蓮)身上,儘管她不久便降至次要角色。香菱尚在孩提之時就被一個無賴拐走,此後的生活苦不堪言:先是做薛蟠的丫頭,後來成為薛蟠之妾。她備受薛蟠之妻夏金桂的虐待,最後因難產而死。同她相比,林黛玉的境遇要好得多。她初入榮國府時,父親尚在世,而且她雖然失去了母親,但周遭的親戚都疼愛她。但在許多長輩的愛護下的黛玉還時刻有不安全感,而香菱雖然受盡折磨,卻在每次被允許去拜訪黛玉和她的表姐妹時,顯得愉快而又無憂無慮。香菱字認不得幾個,但她在黛玉的指點下學詩並表現出驚人的進步,因為她能心無旁騖地忘我鑽研。當她品讀唐詩名句或構想自己的詩作時,常常近乎心醉神迷的狀態。在眾姐妹中,林黛玉是公認的有詩才之人,但她寫的詩無不帶有自傷情懷。在她那首最著名的《葬花吟》中,她將自己視為飄零的落花。一個感傷的自憐的人即使在觀賞自然美景時也不會忘掉自己,因之她悲吟道:「儂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儂知是誰?」
87版《紅樓夢》中的幼時香菱
寶釵一來到賈府,黛玉就立即感到了不安,因為寶釵戴著的金鎖上面刻的字,同寶玉攜帶的那塊玉上的鐫文恰成一對。而且,那金鎖的來歷幾乎與那塊玉同樣神秘:一個癩頭和尚在寶釵還是嬰兒時送給她的。由於金鎖和美玉預示著一樁美滿的姻緣。雖然黛玉明知寶玉在眾姐妹中獨愛自己,但還是覺得少了一件足以象徵他們未來婚事的實在證物。
因此,她一方面開始以咄咄逼人之勢對待情敵,抓住一切機會諷刺寶釵擁有金鎖之福氣;另一方面對寶玉也苛求起來,借用種種託辭刺激他說出愛的誓言,從而打破金玉良緣的象徵意義。在黛玉這種經常渴求保證的壓力下,孩子氣十足的寶玉十來歲便邁入了成年。但黛玉所追求的那種安全感不是僅憑言辭就能保證的,而她又是最規矩的女孩,權且不說無法接受以肌膚相親的方式予以保證,就連寶玉最無傷大雅的情感流露也會招來她的責備。所以到頭來她能稱之為信物的,只有寶玉以前送給她的兩塊舊手帕,而她早在上面題了三首詩。臨終前她焚化了這兩塊手帕——事實證明,這樣的信物是完全無效的。
寶玉與黛玉
但不管內心如何焦慮和絕望,黛玉一直保持著一種對自己的命運故作冷漠的高傲態度。在古代中國,出身名門的女孩自然不該對自己的終身大事表現出任何興趣,但大部分女孩都會把自己的心裡話告訴貼身丫鬟,而像《西廂記》和《牡丹亭》中的女主角則更是採取有違禮教的大胆手段去爭取她們的心上人。可是對林黛玉而言,連「婚姻」這個詞都成了一種禁忌,她不願談論自己的未來,即使是在自己的侍女兼摯友紫鵑的面前(紫鵑經常懇求她注意自己的身體並以積極的態度努力實現自己平生的願望)。
黛玉深知缺少一個主動關心自己福祉的強有力的支持者,但她寧願獨自受苦也不願去奉承長輩。如果說她確實是一個悲劇人物的話,那麼她的悲劇性即在於她那種固執的不切實際與反常的自我矛盾:既想同自己的意中人結婚,又擔心自己為此而作的任何努力會招致世俗的非議。對她而言,承認自己在慾望和感情方面敏感而脆弱,對自己而言就等於受到了最大的羞辱。因之她只好以帶有攻擊性的消極方式來發泄她的情感,漸漸地她的脾氣變得更壞,言語更為尖刻,行為舉止也更易觸犯別人。後來她疾病纏身,兼之朋友稀少,她重新陷入自憐之中,認為自己確實是一個無依無靠的可憐蟲。
讀者一向把黛玉視作一個迷人的下凡仙女,一個優雅纖麗、才華出眾的美人和詩人。他們認為,對於這個世界而言,黛玉顯得太過脆弱,甚至對於時常表現得輕率粗心的寶玉而言,她也顯得太過完美。他們想把黛玉純粹看作絳珠仙草的化身,絲毫不為醜惡感情所污染。然而,以這樣的形象解讀黛玉就把其複雜性格簡單化了。雖然曹雪芹也有意把她寫成一個超凡脫俗的美人,但當他的筆觸隨著黛玉身體的日益衰弱而去描繪她那愈發明顯的精神病態時,他並沒有迴避任何生理上的細節。到了黛玉做這場噩夢的時候,她身上所有的青春氣息都已消逝殆盡。據她自己所說,她在一年之中只有十個晚上能睡得安穩;而且身體極度倦怠,常要在床上一直躺到中午。她常常流淚,所以她的眼瞼經常是紅腫的。這場夢成為她通向死亡之路的又一個界碑:那天夜裡她咳嗽不已,吐痰時連帶著吐出了血。天快亮的時候,她叫紫鵑給自己換一個痰盒兒:
開了屋門去倒那盒子時,只見滿盒子痰,痰中有些血星,嚇了紫鵑一跳,不覺失聲道:「噯呀!這還了得!」黛玉裏面接著問:「是什麼?」紫鵑自知失言,連忙改說道:「手裡一滑,幾乎撂了痰盒子。」黛玉道:「不是盒子里的痰有了什麼?」紫鵑道:「沒有什麼。」說著這句話時,心中一酸,那眼淚直流下來,聲兒早已岔了。黛玉因為喉間有些甜腥,早自疑惑;方才聽見紫鵑在外邊詫異,這會子又聽見紫鵑說話,聲音帶著悲慘的光景,心中覺了八九分,便叫紫鵑:「進來罷,外頭看冷著。」紫鵑答應了一聲,這一聲更比頭裡凄慘,竟是鼻中酸楚之音。黛玉聽了,冷了半截,看紫鵑推門進來時,尚拿絹子拭眼。黛玉道:「大清早起,好好的為什麼哭?」紫鵑勉強笑道:「誰哭來?這早起起來,眼睛里有些不舒服。姑娘今夜大概比往常醒的時候更多罷?我聽見咳嗽了半夜。」黛玉道:「可不是?越要睡,越睡不著。」紫鵑道:「姑娘身上不大好,依我說,還得自己開解著些。身子是根本。俗語說的:『留得青山在,依舊有柴燒。』況這裏自老太太、太太起,那個不疼姑娘?」只這一句話,又勾起黛玉的夢來,覺得心裏一撞,眼中一黑,神色俱變。紫鵑連忙端著痰盒,雪雁捶著脊樑。半日,才吐出一口痰來,痰中一縷紫血,簌簌亂跳。紫鵑、雪雁臉都嚇黃了。兩個旁邊守著,黛玉便昏昏躺下。
在這本小說的寓言框架里,黛玉應該以淚還債,但這些眼淚實際上只有自憐之意,並無感激之情。在一個完整的悲劇人物身上,我們需要看到某種高貴的品性,那是一種仁慈或慷慨的品質,一種對自我身份的追尋,讓他終究能夠認清自我。然而黛玉缺乏的正是這種高貴的品性。從智力上看,她完全有能力獲得這種自知能力,但她過分囿於自己的不安全感,因而未能從客觀或反諷的角度來觀察自己。於是,在小說里她儘管詩意地生活著,但其扮演的角色是為了表現無可變更的感傷可憐,為了充分展示一個以自我為中心的意識在身體和感情兩方面的毀滅。在上述場景中,正如第九十八回里那個更加驚心動魄的死亡場景一樣,作者雖然對黛玉的處境極為同情,但與此同時,他在詳細敘述她的生理狀況的細節時也絕不手軟。「痰中一縷紫血,簌簌亂跳」是令人讀罷最為難忘的一句。
在那天早晨的晚些時候,惜春——一位宗教信仰極強,後來出家為尼的女孩——論及黛玉每況愈下的情形時說:「林姐姐那樣一個聰明人,我看她總有些瞧不破,一點半點兒都要認起真來,天下事那裡有多少真的呢?」當然,整部小說中,作者都在把玩「假」與「真」的對照遊戲:與賈寶玉相對應的是一個名為甄寶玉的青年,正如其姓名所透露出的似是而非的意味,他比賈寶玉更熱衷於本質實屬虛幻的功名,因而顯得不如賈家的寶玉真實。黛玉主要是小說寫實部分的主角,但因其對真實幾乎全然不聞不問,這就決定了她在宗教寓言部分里的重要性。
83版《紅樓夢》中的惜春
本文選自
《中國古典小說》(精校本)
著者:夏志清
譯者:何欣 等譯
出版:世紀文景 活字文化 2019年10月
新媒體編輯:鄭周明






即時新聞

臉書評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