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陽 我們書寫城市,就像舊時的農民歌詠土地

北京新浪網 01-12 00:27
蘇陽,民族搖滾音樂家。他將「花兒」、「秦腔」等西北民間音樂及傳統曲藝形式,與流行音樂進行嫁接、改良和解構,經由西方現代音樂的理論和手法,創造出一種全新的音樂語言。
《土的聲音》
作者:蘇陽
版本:中信出版集團
2018年5月

致敬辭

音樂人蘇陽因融合西北民歌與現代搖滾樂的創作而聞名,他曾跨界多媒體藝術,如今又成為一個跨界寫作者。《土地的聲音》以平實的文字為我們解密,地域經驗、漂泊生活以及聯結土地的直覺是如何塑造了一種紮根傳統的音樂美學。他記錄了一個富有時代性的尋根歷程:工業廠礦長大的孩子,西北風土浸潤的蘇老漢,如何在改革開放的年代與搖滾樂相遇,又如何在對西方音樂套路令人厭倦的模仿中,回到民間音樂人田間地頭的歌唱,發覺依託母語的意象才是真正世界化的表達。

我們致敬蘇陽,致敬他在古舊民歌的新鮮啟示里將視角轉向真實生活,毫不沉湎於虛假的浪漫化或懷舊情結。然而,他又告訴城市原住民,民歌完全可以成為人們今天的語言;對於土地不自知的依賴感,是生而為中國人的根性;而真正「土味」精神的接續,不僅是打撈傳統,更是真正有生命力的現代生活書寫。

民歌

民歌里存在著每個人身上應有的東西

新京報:《土的聲音》記錄了西北民間音樂人的故事,你做民歌採風的自覺和衝動來自什麼?

蘇陽:一開始是出於音樂的考慮。2000年初,我的音樂走到了令人厭倦的套路。我寫過幾十首歌,但如果把唱詞去掉你聽著就是一個國外樂隊。我想應該找些不一樣的東西來聽。因為一些偶然的機會我開始接觸民歌。

民歌從技術上沒什麼可說的,但它改變了我對音樂的感受,對人和音樂的關係的認識,意識到歌唱的心態和真實生活之間的關聯。一開始是覺得新鮮,發現了一種不一樣的表達方式。慢慢地接觸多了,你會發現這東西本來就應該是你的,是每個人身上應該有的東西。

文字

民歌需要一種能跟今天接氣的形式

新京報:花兒、信天游、秦腔都是從西北的日常生活中生長出來的。年輕一代在電視上看到的往往是形式化、符號化的美聲唱法,有距離感,難以被打動。你覺得民歌裏面仍然鮮活的東西是什麼?對你的創作有什麼幫助?

蘇陽:中國《詩經》的「國風」裏面,最重要的就是比興傳統。這些中國的歌詞後來轉化成詩的傳統。詩以造像的形式用文字畫畫,西方人叫意象。這種以圖像建構文字的方式對我啟發很大。以這種視角觀看今天的城市,其實跟舊時農民觀看他的土地和山水是相同的。民歌改變了我建造意象的方法,讓我感覺到是在表達自己。這個過程也是在改變自我,回到更深處的自我。《賢良》《新鮮花兒開》的歌詞基本上都是沿用民歌(即便沿用得不好)。遠古時代起,這個地區的中國人就用這樣的方式抒寫自我。

民歌最大的特質是回到母語的表達方式。我在飛機上去義大利,聽見注意事項播報的聲音巴拉巴拉特別快。此前我去了一趟中國南方,發現上海人說話語速就沒那麼快。而從海口往南邊飛時,語調是柔和的、低沉的。每個民族和地域的語言特性及其背後的音樂性都是不一樣的,這是為什麼我強調一定要用母語去建造意象,去建造你的節奏和旋律。西北話和南方語調節奏都不一樣,這種東西無法統一,在這一點上恰恰是不可以被統一的。

只是民歌這種表達需要有一種能跟今天接氣的形式。不用美聲,而是用吉他,用更日常的聲音彈唱。這樣的表達我認為是有效的,它是我們自己的,是今天的,而不是存在於過去的東西。我的文字受民歌影響,從2003年開始,尤其到了今天,都是用圖像的方式去建構意象,用母語的節奏和旋律去創造簡單的旋律,以達到所有人在情感上都能夠理解的東西。其實全世界的情感都差不多,男歡女愛,討厭戰爭,渴望和平、安寧的生活,希望得到愛,得到照顧,仇恨,自私……這些情感都是通的,但每個人的表達方式不一樣。這是我今天對民歌的理解,可能明天看到新的思考和實踐,會產生不一樣的結果。

人與土地

生活的方式變了,歌唱的方式也變了

新京報:民歌所依存的農耕畜牧文明被現代世界邊緣化了,民歌在當代生活中消失似乎也合情合理。你怎麼理解這種正在消亡的藝術表達方式,及其所依存的生活本身?

蘇陽:消亡的只是形式。民歌從側面反映出人和土地的關係。人對土地的依賴感很多時候是不自知的。幾千年來,人都生活在土地上,人是來自土地的。土地消亡,但情感不會消亡;生活的方式變了,歌唱的方式也變了,今天全世界都存在這個問題。

我在西北那樣的地方生活了三十年,只要出生時見識過,你的一生就會跟土地有關聯。即便你後半生都生活在一個高科技籠罩的空間,對土地的情感也不會被抹殺。民歌這種音樂形式就牢牢掛靠在這種生活模式和情感裏面。

民間藝術

最可惡的消亡方式是精神死亡

新京報:你會緬懷這種消亡嗎?或者會以保護文化遺產的心態去延續你的民歌創作嗎?

蘇陽:民歌自然地來,自然地走,這是一個時代正常的循環,藝術也存在於循環之中。民歌的形式逐漸消退,我無法擔負保護的責任,我當然希望有機會這樣做,或者在客觀上達到了這種傳承關係,但我的初衷是唱一首我心底的歌,一首能打動自己、能表達情感的歌。我到底不是一個農民,沒有生活在那個時代,但從母體裏面吸收營養,我才知道怎麼唱下去。大家會說你這是搖滾樂或者民謠吧,其實不重要,藝術這個東西就是表達感受。重要的是有一個中國人,一個寧夏人,一個黃河邊的人在唱歌,他是有辨識度的,而且是可以被理解的——因為我們都生活在今天這個時代。

我也惋惜民歌的消亡。民間藝術是一個比較龐大的體系,民歌只是很小的一部分。民間的繪畫和書寫,這些東西都在逐漸消亡,甚至是以過度消費的方式消亡。不是它沒了,它死了,而是它的精神死了。它曾經的輝煌不是作為一種表達方式被繼承,而是作為商品形式被過度開發,形式背後真正與土地的聯結你看不到了。我覺得這是最可惡的一種消亡方式。

答謝辭

感謝新京報,感謝大家!

2014年我簽下這本書的時候,想著在演出的路上就可以完成,但是沒想到,在寫了兩萬字的時候,想退錢給中信出版社,因為我發現我不是一個專業的寫作者,今天看來,堅持不退錢就是勝利,是個真理。

這本書寫了一些我記憶里的小事,這些事,是在成長路上的一些經歷和見聞,也有一些我看到的,民歌手們的生活,在西北黃河邊那些越來越一樣的、卻不停變化的土地上,貌似平靜的生活。這本書也有帶著《黃河今流》走過的一些路,音樂路上的思考和摸索。有興趣的朋友可以買了看看。

謝謝這個獎,這肯定不是一本暢銷書,但是它得到了我意料外的鼓勵和關注,現在我忽然感覺,其實我也可以試著再寫一本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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