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麗的標價》 為外表定價,一種普遍的潛規則

北京新浪網 10-20 00:06
波士頓大學社會學系副教授阿什利·米爾斯。
《美麗的標價:模特行業的規則》
作者:(美)阿什利·米爾斯 譯者:張皓
版本:薄荷實驗|華東師範大學出版社 2018年7月

模特對大眾來說,無疑是「最熟悉的陌生人」。一方面,我們多少能從T型台上、雜誌內頁、時裝店門口的招貼海報識別出模特;另一方面,我們對於模特的日常生活、收入、職業模式一無所知,甚至叫不出幾個名字。因模特行業體量小、職業文化特殊,且略顯封閉,再加上外界的種種偏見,想要了解模特的生存狀態和職業體系異常艱難。

波士頓大學社會學系副教授阿什利·米爾斯(Ashley?Mears)則打破了「模特研究」的種種壁壘:作為紐約大學博士生,她有著良好的學術訓練和田野優勢;同時她的出色「外形」使她得以真正成為一名模特,以產業內部從業者的視角觀察整個行業。在《美麗的標價》一書中,米爾斯以犀利的人類學家視角,試圖揭開模特行業中種種不為外人道的怪相。

「贏者通吃」的模特市場

模特是一個「贏者通吃」的行業:頂層的模特雖然人數稀少,卻拿走了整個職業體系中最大的收益,她們享受著鎂光燈的注視、高端廣告代言、頂級秀場的預約和數不清的出鏡機會,而中低端模特卻只能日復一日以拍攝產品目錄、印刷廣告和服裝陳列室照為生。

每位模特在入行之初,就在不知不覺中「二選一」了自己的道路。選擇「商業型」的模特擁有更多的工作機會、更穩定的收入來源。她們會出現在印刷廣告、服裝陳列室這樣面對大眾消費者的媒介上,成為我們在日常生活中隨處可見的「衣架子」。商業型模特的職業壽命更長久,很多商業模特超過30歲還在工作,少數男模甚至可以工作到50歲。

再者是「媒體型」模特。開始時工作機會較少,且薪酬低,但多數都是T型台、高端時尚雜誌內頁,主要受眾都是時尚業內人士。雖然時常入不敷出,但一旦打開知名度,就可以進入到「贏者通吃」時期:她們會擁有奢侈品廣告代言機會,成為時尚界爭相邀請的寵兒,這就是所謂的超模之路。一旦成為超模,就意味著拿走模特業近乎一半(甚至更多)的薪資。但超模的光芒也很短暫,在講究新鮮、潮流的時尚界,媒體型模特的熱度可能短到2-3個時裝季。饒是如此,這卻往往是模特們夢寐以求的。

對經紀公司來說,商業型模特是穩定的現金流,不僅因為商業型工作的價格要高於T台走秀和時尚雜誌內頁,且作為計件工作,數量本身也較多。但沒有人會放棄成為媒體型的可能。雖然媒體型模特成為超模的可能性大約是1:50,許多人在告別經紀公司時都背負了一屁股債,一旦拿到「贏者通吃」的頭獎,經紀公司的利潤率將猛增,模特本人也將一步登天。

但並非每個模特都可以在兩種類型間自由選擇。成為商業型還是媒體型,很大程度上取決於外形。商業型模特因曝光媒介更偏向大眾,所以外形更接近大眾審美。媒體型模特因曝光媒介的受眾偏向業內人士,所以外形更趨「前衛」。只要打開電視看看頂級的T台秀,就會發現走秀的模特外貌往往不是大眾情人式的美麗,而是稜角分明,具有某種先鋒性、未來感和前衛性。正是因為這種外形,模特得以在設計師、經紀人、奢侈品廠商那裡,獲得別樣的注目。

模特中的「性別政治」

模特是一個「陰盛陽衰」的行業,不僅因為女模是男模的2-4倍,也因為在每個檔次的模特中,女模收入都遠高於男模。

為何如此?最直接的解釋或許是,這是一份屬於女性的職業。但事實上,很多所謂的女性職業平均工資也並不如男性。於是女性主義者提出了另一種觀點:在展示性的工作中(如性產業或AV產業),女性的外表和身體承載著更重要的消費價值,所以女性工資更高。這種看法不無道理,但模特在出演酒和香煙之類的廣告時,仍然掙得比男模多,這顯然無法完全用女性主義去解釋。

於是出現了另一種解釋,即市場定價理論:男性時尚市場價值較小,且男性在時尚方面的購買力遠低於女性,性別市場決定了價格。該理論雖然具有一定的解釋力,但相對有限:男裝市場小,並不意味著沒有市場,也並不意味著工資必然低於女性,市場也可以通過增加女模的數量供應來拉平女性佔優的薪資結構。

那到底為何?米爾斯給出的解釋是職業文化。模特被天生認為是屬於女性的職業。經紀人和設計師們經常會覺得,男模是因為自身存在某些問題,才會降低自己的男子氣概,選擇模特職業。

這種職業文化使得男模無法積累象徵資本,客戶也很少會為男模額外買單。在模特業,客戶經常會為某個有個性、有名氣、長相前衛的女模不惜更換檔期、高價利誘,甚至會為其量身定做一些風格和款式的時尚造型;但對男模來說,客戶經常將他們看成純粹的「衣架」,有一個移動雄性衣架站在那裡就足矣,至於具體怎樣,客戶和經紀公司並不關心。

米爾斯的觀點中有女性主義的一面,她認為所謂的陰盛陽衰只是一種偽平等,女性通過出賣身體資本換來的高薪並不能改變性別歧視的社會現實。但是她並未停留在廉價的女性主義社會批判上,她一針見血地指出,薪資的逆向性別歧視不是對傳統性別不公的挑戰,而是對傳統男權規則不加掩飾的女性版複製。模特行業複製了男權歧視,只不過這次歧視者變為了女性,被歧視者變為了男性。這一觀點可謂振聾發聵,它幫助我們更好地理解男權權力結構和女性之間複雜微妙的關係。

象徵資本的勝利

米爾斯的研究無疑受到了傳統社會學研究視角的啟發,其中影響最大的是布爾迪厄的社會資本和霍華德·貝克的《藝術界》。

米爾斯認為,媒體型模特不惜低價工作,只是為了爭奪模特圈的象徵資本,以此換取之後更大的利益。實際就是放棄眼前貨幣形式的資本,將之積攢為名氣、檔次、品位這樣的社會資本,並在進入更高端、回報率更高的市場時予以兌現。這就好比暢銷書作家和純文學作家:前者成名較早,其書以情節好看、銷量領先、售賣改編權給商業型電影製為主要盈利方式;後者需要緩慢打磨作品、儲才養望,以積累業界名聲,之後少數佼佼者和幸運兒才能憑藉獲獎或其他手段實現社會資本的經濟兌現。布爾迪厄社會資本的概念,極為熨帖地解釋了模特界看似不合經濟規律的博弈路徑。

影響更大的,恐怕是貝克的《藝術界》,雖然後者幾乎只在書中出現了一次。藝術品生產過程中的社會介入、集體活動,以及各個藝術消費環節的互動式影響,組成了貝克模特外形生產的分析基礎。米爾斯將模特業置於經紀公司、時尚產業、消費互動等社會語境之下,描繪了模特被挑選、被形塑、被改造的社會文化基礎。在這個意義上,貝克視角對米爾斯的影響幾乎貫穿全書。

此外,《美麗的標價》也深受社會學界、人類學界近十余年來「研究上層」趨勢的影響。社會學和人類學誕生伊始就將更多的目光投向弱勢群體(性工作者、黑幫、非洲部落等),很多理論都建立在對弱勢群體研究的基礎上,有天然的底層視角。但1969年,人類學家勞拉·納德爾(Laura?Nader)首次提出了「研究上層」的理念,她認為人類學家不能只執著於弱勢群體,也要對處於資本主義結構核心位置的「上層人士」加強研究。

但對「上層人士」進行訪談、參與式觀察、民族志調查的難度顯然比去部落或街角進行田野要艱難。自70年代至2000年,「研究上層」雖然一直被學界念茲在茲,優秀研究成果也時有出現,但始終未成氣候。之後,何柔宛(Karen?Ho)、凱特琳·扎魯姆(Caitlin?Zaloom)、柳迫淳子(Sylvia?Junko?Yanagisako)、西莫斯·可汗(Shamus?Khan)等很多人類學家開始將目光投向上層階級,像《清算:華爾街的日常生活》這樣的作品紛紛出爐,對上層階級運作方式做了精彩分析。

《美麗的標價》所描繪的金字塔結構模特群體,雖然也包含不同收入階層,但平均而言,模特職業確實處於社會中上層。米爾斯對模特這一職業進行了翔實而未沉溺瑣屑、批判而未止於批判、適度抽象化思辨而未陷入理論迷思樊籬的深描。她讓我們看到了社會資本、性別政治、種族議題是如何在模特這個看似膚淺的行業中巧妙運作,並藉此博取經濟利益最大化的深層機制。

□伯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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